浪漫的人是不该相遇的
作者: 邢育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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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什么招了。我是说这年头想在网上骗个女孩搞搞网恋什么的，实在太难了。谁也不比谁傻多少。各种套磁招式已经被揭批出来，防范回击之术也被广大上网女性所普遍掌握和广泛应用。就好象看多了片子的影迷，对那些胳肢窝夹宝剑、用红墨水装血流满面、撞糖化玻璃等等把戏，已经说不出的熟悉和厌恶。还是《拯救大兵瑞恩》拍的好，一枪下去，脑袋立即四分五裂血肉横飞。高明的虚假才逼真，才给人以快感和享受，才让人觉得酷感到爽耳目一新心悦诚服。
聊天室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或者说，这样的一个舞台。这里没有骗子和小丑。只有演技拙劣的业余爱好者。我是已经把一切经过了，也就看透了。你让我怎么能不感到他们的幼稚和可笑呢。你让我怎么能不感到自己的孤寂和惆怅呢。你让我怎么能不感到小可爱的清新和可爱呢。
还有必要复述怎么开始说的第一句话吗。我一点都不在意繁琐的细节。我不是生活经历的留声机，我只是生命的分析仪和蒸馏器。我真的已经忘了那些具体的语言，那些真切的感受，我只是记得，我的心在喜悦和愉快里慢慢的绽开了。
握着我的手吧。她常常这么说。
于是我就在键盘上敲：好的，我握住了，你感觉到了吗。
她在屏幕上回应说：感觉到了，我喜欢被你这样的握着我的手。
我就这么隔着网络，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和所有网恋的情侣一样，我们十分的谈得来。能够欣然一笑或者轻轻摇头，我们互相充满了好感默契和柔情。和所有网恋的情侣一样，我们相约守候，倾诉聆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食五谷而无味。和所有网恋的情侣一样，我们充满着好奇充满着想象，在神秘和熟悉的双重滋味里悲欢与共。我们就这么好象互相期待了很久的相遇了，我们就把自己最浪漫的那部分生命互相展示和赐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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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是怎样的可爱呢。也许你不觉得怎么样，可是我就是很喜欢。当她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的和我讲道理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当她动不动就随手抻出一句古典诗词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当她和我一起贫气插科打诨毫不示弱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当我暗里发坏意欲轻薄，她承认说她在屏幕前脸红心跳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当她说为了等我来聊天室已经两顿饭都没吃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爱。当她让我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她可爱。当她编了那么的动作表情来犯酸肉麻的时候，我也觉得她很可爱。所以我就叫她小可爱，所以她就为了这句话换了名字就叫小可爱。一个娇羞、欢快、有才华、有情趣的女孩子，我有什么理由不觉得她可爱呢。
我叫她小妹妹，叫她亲爱的，叫她好老婆，叫她臭丫头，叫她小乖乖。肉麻的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的指尖在键盘飞速闪过，如果快马掠过开满野花的山坡。我无数次在关掉机器后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想象着她的模样。她应该是那种单纯活泼的小丫头，梳着小辫子，细细的腰肢，瘦瘦的肩膀，一跳一跳的走路。她应该是穿了短裙，背了大包，走街串巷的四处游荡闲逛，她一定是欢快乐天的无所忧愁，她一定是笑起来就眯起双眼露出白白整齐的牙齿，她一定很爱笑啊，她笑起来一定是很好看的啊。
我经常下班之后，随便骑到什么街上，支起车子来，坐在后座上抽烟。我就这么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那些女孩子们，我觉得小可爱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她们涂着不同颜色的口红，叽里哇啦的大声叫着笑着，就这么自信快乐的招摇过市。我看着她们，心里充满了慈祥的爱意。是真的。我喜欢看见这样充满活力和轻松的少女，我不愿我心头的悲伤出现在我的那些弟弟妹妹身上。我希望他们能过的比我们更轻松，更随意。虽然我只比她们大几岁，但是我觉得在我身上在我心底，有着很多他们所不能理解的沉重和悲凉。因为他们不曾经历，而我又不愿忘记。
这些少女们，并不怎么美丽。我是说，我定义的美丽是那种披了瀑布般的秀发，一袭长裙，圣洁高雅略带忧伤古典油画里的那种佳人。用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话，这些少女们显得太瘦小了，穿长裙就仿佛掉进面口袋，挽起发髻又好象童养媳。不是的，不能这样衡量。这是有着强烈都市现代色彩的另一种气质，我所不熟悉的那种气质，那种洒脱，那种前卫感。这也是她们所深深吸引着我的东西，是她们那纤细优美的身条，是她们那清澈明亮的眼神，是她们快活松弛的笑容。她们这样行走在街市上，左顾右盼，在快餐店里出没，在迪厅里逍遥自在，在蹦极的凌空飞渡上尖叫着纵身而下。她们代表着时尚，代表着活力，代表着青春，她们仿佛才是城市的主人。
我一直梦想着，梦想着有这样一个妹妹。我将充满怜爱和嫉妒的呵护着她，将用自己的肩膀遮住世间的风雨让她永远的这么快乐。可是，我没有。我的兄长们，他们正面对着升职或下岗，他们正在啤酒和纸牌里，在消沉和奔波里逐渐的好象就要苍老。而我的同龄人们，都在忙着出国或者装修房子准备结婚，似乎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了街头。我就这么傻望着那些少女们，心里有一种辛酸的甜蜜。我真希望，其中的谁能好好的看我一眼，能看懂我心里的悲凉，能知道我远比那些球星歌星卡通更深沉更有味道。我真希望，她们中的谁，就那么一蹦一蹦的走过来，歪着头对我说：嘿，傻乐什么呢，我就是你最喜欢、你一直等待的小可爱啊，我来做你妹妹了，你喜欢吗？
就这么看够了。黄昏的夕阳滴滴答答的落到我身后的楼下了。路灯慢慢的眨亮了眼睛。我就骑上车子，在空旷的街上慢慢的骑回去。我也许会随便停在什么地方，吃点东西。我也许会买包方便面和根火腿肠，扔进车子前面的筐子里。我也许会跟在一个少女的后面，紧跟着她的节奏骑着，为的是好好的看看她的背影。我喜欢看她脖子上面柔软纤细的长发在风里飘扬，我喜欢看她柔和流畅的身条是怎样的匀称优美，我喜欢看她露在裙子和袜子之间那段洁白光滑的小腿，我喜欢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在车流中穿行，昂首挺胸的目不斜视。我往往舍不得超过她看看她的面容，我只是在和她分开的街口慢了下来，怅惘的看着她远远消失在班驳月光的小巷深处。
就是带着这样的向往，这样的感受，我上网和小可爱聊天。她就是那些少女中的一个，而她又和她们完全不一样。她好象能理解我的悲伤，她好象也已经历尽沧桑，在茫茫红尘里还有着一颗不肯泯灭的心脏。所以，我好象在同时面对着两个不同年龄的女子，混杂着青春的活力和超然的宁静，混杂着调皮捣蛋和悲天悯人，混杂着浪漫与现代，混杂着欢快和哀伤。我想不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女子，我被她深深吸引，我越来越被她所痴迷，我也激发了最美好的才华和情感，通过键盘在网络上向她倾诉着我的爱恋和喜悦。是的，我们都没有说那个字，我们只是说，我们终于找到了我们所期待和盼望的。
6
我习惯在聊天室用的颜色是"深蓝忧郁"。有一晚，和她聊着，她在屏幕上问："你怎么换成'草原之蓝'了？你不再忧郁了吗？"我笑了，我敲："是的，是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她换成了别的颜色，在屏幕上说："我以后就用这种颜色了，只和你。"我一查，是"红粉佳人"。我敲了个我们一起编的emote：何苦来轻轻的刮了小可爱的鼻子一下，对她说："你这么调皮，还怎么能嫁得出去啊"。小可爱歪头一笑，说："嫁人也不嫁你啊，嫁给谁还不一样啊？可如果嫁不了你，嫁给谁不也都一样吗？"就在我哈哈大笑的时候，世界忽然猛的一黑。小区停电了。我的心脏也陷入了一片漆黑，仿佛坠入了没有尽头的深渊。我呆呆的缩在转椅里，看着微微泛蓝的屏幕，仿佛回到了好象很久以前的那些漆黑的夜晚。我猛然想起了无数的往事，无数的人，无数的场景，无数的经历，无数的悲欢。这些东西已经渗进我年轻的血液里面，遍布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跟随着我的每一下脉搏，控制着我的每一次呼吸。原来我是如此的害怕着黑暗，如此的依赖着光亮。原来我是如此的胆怯和懦弱，原来我还是如此的无法释怀。
我看着窗外的远空，直向着遥远的北京方向。我在心里默默的呼喊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呼喊着什么。可是我的泪水涌了出来，我猛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感动，胸口热的难受要窒息了，我好象在轻轻的反复说着两个字：祖国。
屋子亮了。机器转了。屏幕闪了。我还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悲恸和感伤里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我是怎么的了，在这安定繁荣的时代里，孤寂消沉的躲藏在这个肮脏委琐的角落里做着如此无聊的事情，浪费着我本来如金似玉的锦绣年华。我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放弃了去外企的机会，就是为了在这样的地方，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等待着苍老和死亡吗。就是为了和网上的女孩打情骂俏肉麻犯酸瞎疯傻乐吗。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远离旧日的一切，我现在猛然想起祖国来显得是那么的矫情和没有道理。可是我的胸口真的就是那么的疼痛了一下，这远比任何一句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带给我的震撼和感动都更激烈更真切。我好象把理想遗弃了，也好象理想把我遗弃了。我童年所受的教育，我曾经反复叛逆着那些灌输的东西，还在我的骨髓和魂魄里隐藏着去不掉。我实在无法适应这醉生梦死鲜廉寡耻的现状，我实在无法溶入这享受着的人群之中。我在网络之上，来回寻找的，难道不是一个情人，而是一段过往吗。
我还是拨了号，进了聊天室。小可爱还在那里等着我呢。我解释说是因为我这里停电了。小可爱说她仿佛被我遗弃了，度过了十分痛苦的这段时间。我们都静默着没有说话，也许心情都不太好。我说小可爱我们这么下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呢。她慌张的问我，为什么要提结束的事情。我黯然的说，我不会娶你的，咱们到不了一起的，咱们这么认真的浪费时间又是何必呢。作为一个男人，我正经该去挣钱；作为一个姑娘，你正经该想着怎么嫁人。我其实并没有怎么投入，完全是在逢场作戏敷衍应付，我只是希望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妹妹，我还得踏上征途去寻找属于我的爱人。未来的路都还很长，咱们还是早点动身吧。
小可爱很久没有回答。我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她在屏幕上显出来："握着我的手，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好吗，然后你再走，我一定不会拦你的。"我敲："好的，我握着呢，我一定会听你讲完的。"小可爱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７
我惊奇的是，小可爱居然和我年龄差不多。就是说，她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小妹妹。那我经历过的，她也应该经历过。我明白的，她也应该懂得。我忽然心口热了起来，为了茫茫网海之中，有一个知道自己了解自己的人。
她在上大学的时候，爱上了他们的辅导员老师。老师已经结婚了。妻子在北京之外的另一个小城市。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就爱上了。她说当初她骗自己不会的，只是想靠近他。是啊，谁让他是那么的出色呢。谁让他又是博士又那么年轻，能弹一手好吉他还能唱那么好听民谣呢。谁让他总是能说出一些很透彻很深沉的话来，谁让他是那么的善解风情那么的喜欢文学充满着才气呢。谁让他又成天有一副很忧伤的面孔，好象充满了孤寂和苦闷，而一笑起来又是那么那么的纯真和孩子气呢。
是的，她就这么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一切都好象那么自然。仿佛命里注定他们要这么相识相遇，却不能相守。是的，这是她的初恋。也许，最吸引着她的，是他那忧国忧民舍身取义的坚定和执着，是他在庸俗浑浊的世界里焕发的光彩和激情。
他们就这么在一起了。他小心翼翼的避免说爱她，最多只是说喜欢你。他是那么的宠爱着她，却从来不吻她一下。她经常合衣睡在他的宿舍里，他就奋笔疾书写文章看书听音乐。他最喜欢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和她聆听倾诉。在情深意浓的时候，他也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拥抱着她，紧紧的紧紧的拥抱着她，充满了痛苦里的幸福，充满了叹息里的欢笑。她热热的泪水就会湿了他的肩头。
"小可"，她的名字叫丁小可，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泪水就那么轻轻的流到她的唇边，她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在你面前，我的泪水，永远都是甜的。"然后他们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的接吻了。
我问丁小可后来怎么样了。过了片刻，屏幕显出："我在擦眼泪，我也哭了。"我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个故事，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甚至我开始用道德去衡量和评判着她的往事，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错误，一个与我无关的错误。同时，我也开始对她以前的表现深刻怀疑起来，那个撒娇柔媚似乎情窦初开的小可爱，真的就是她吗？
屏幕上显出一行字："我讲不下去了，算了，咱们就这么结束吧。好好的保重自己，好好的爱自己，为了我，好吗？"这句话猛地打动了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柔情和关爱了，我还是那么的舍不得她啊。我还是那么的需要着她啊。我为什么不继续和她网恋下去呢，我为什么不可以娶她做我的妻子呢，我一直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知我爱我的女人吗。都这个岁数了，除了她这样的女子，还有谁可以那么真切的理解我宽容我接受我热爱我呢，除了她这样的女子，还有谁会为我付出真情把浪漫充满在世界每一个角落呢。
我的心尖和我的手指都剧烈的颤抖起来。我按着键盘，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敲："还记得我还握着你的手吗，别哭了，我希望，在我面前，你的泪水也是甜的，因为我真的是那么那么的。。。。喜欢着你啊。"我看见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浪漫的人是不该相遇的。你我不幸又都是浪漫的人，咱们也许是该分开的时候了。再见。"这句话定定的闪在屏幕上，闪在我黑色的眼睛里，闪在我年轻的生命里。风扑打着我的胸口，星星起起落落的唱起歌了，她就那么的退出去了，退出聊天室了，也退出我的生命了，就再也看不见了。